肖彩虹:笼屉里的年味
过了腊月二十三,母亲忙碌的身影就让年的脚步变成了欢快的舞步,那强烈的节奏感,让小年过后的每一天都显得紧锣密鼓。
其实,母亲的忙碌,哪里只在二十三后的那几天,一进腊月,母亲的活儿,多数便是围绕着“年”忙碌的。淘小麦,淘小米,淘玉米。淘完这些粮食,再晾干,然后再同邻居们耗一天的时间,去外村的大加工坊磨面。只是这些活,不是一口气干完的,虽然是为过年做准备,但年的脚步毕竟还在路上。过了小年就不一样了,年,就在门口等着,就等母亲收拾停当,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,在大屋正中间的桌子上摆好贡品,周周正正放好椅子,“年”,便一掀门帘跨了进来。
磨面是为过年做准备的,这准备除了一日三餐的吃食,一大部分的面粉是用来蒸面的。腊月初几的某个早晨,天不亮,母亲就乘着邻居的拖拉机出了门,老天把一条条黑色的幕布挂在了每条街巷,才听见拖拉机回村的声音。
每次母亲磨面回来,都如出征胜利归来的将军,脸上既有疲惫倦怠,又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和骄傲。满满一车的布袋,甚是壮观,尤其夜幕下,借着灯光,拖拉机拉的不是布袋,而是一座凹凸不平的山丘。母亲和嬢嬢婶子们从“山丘”上跳下来,拤起一袋又一袋的面粉,放在屋子一角,宽敞的房间,便显得拥挤了不少。母亲像元帅点兵般向我们作胜利宣讲。这是头白面,蒸白面馍馍,走亲戚,扯扯面,待客。这是二白面,咱自己吃。这是黑白面,清早掐疙瘩吃。这是黄玉米面,这是白玉米面,这是米面,蒸假面馍馍。
祭灶的鞭炮一响,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。这时的叮叮当当,可比不得平常。母亲搬出过年才用的洗衣盆般的大瓷盆、三四岁孩子高般的小缸,开始起面。灶台上,脚地上,大缸小缸,大盆小盆,都如等待集合的部队,再加上母亲不时拿水瓢和面的声音,新年迎春序曲便在厨房奏响了。
起上面,灶台上是大缸小缸,大盆小盆,排得满满当当,把炉火逼得都快没地方了。母亲虽满头大汗,但看着灶台上的大缸小缸,大盆小盆,似乎看到了她的胜利果实,满意地洗了手,又拿起几件棉衣,把这些缸和盆细心地捂住。随后,排兵布阵似的盘算着哪天蒸人口馍馍,哪天蒸走亲戚的点心,哪天蒸献供。母亲通常先蒸人口馍馍,我们当地还叫口离馍馍、大馍馍。
大馍馍最检验蒸面人的把式。这把式,不仅要在本村接受检验,还接受外村人的检验。因为在当地,过年有给出嫁闺女送大馍馍的习俗,娘家送来的大馍馍好,闺女脸上也有光。因此,面起过了不行,面不够起不行,碱放多了不行,碱放少了也不行,最关键的火候还得合适,火过于大了不行,火不大更不行。
面起过了不行,是影响口感,馍馍的味道,有股裹脚布的味道。面不起,馍馍就不够暄,死板板硬挺挺。碱放多了,馍馍发黄不好看,碱放少了,馍馍发酸不好吃。火过大了,挨着笼盖边缘处,馍馍会被烤黄,火小了,根本暄不起洗脸盆般大的馍馍。所以,每次母亲蒸面,灶台周围就会有很多的试笼蛋儿。这些试笼蛋儿,母亲通常不给我们吃,说小闺女家不能吃,结了婚的女人才能吃,可我也没见母亲吃试笼蛋儿,她有时会给弟弟一两个吃,多数时候母亲都喂了火神爷。
当容器里的面淘气地顶起箅子的时候,母亲的袖子便挽在了胳膊中间。一大早,父亲掏空炉灰,把煤火换成了炭火。母亲的两只手在案板上腾、挪、跳、跃,将一块面团硬是舞出了太极拳的柔和李小龙拳的猛。面团揉成一个半圆的形状时,母亲把一个红枣和一个硬币放进面团的肚子里,再浅浅地、轻轻地将半圆的面团揉光滑,随后拿一根线,在半圆的中间拉出一个“十”字,大馍馍就上笼了。蓝色火焰变成红色火苗的时候,笼屉里的蒸汽,把屋子变得仙气袅袅。
当第一个大馍馍以雪花般的白和美出笼的时候,母亲紧绷的脸也随之舒缓开。那舒缓,亦如刚出锅的大馍馍,蓬松而香甜,映着因劳作而泛红的脸颊,又如绽放的桃花,让春的气息在屋子里弥漫荡漾。
蒸完口离馍馍,母亲便开始蒸过年走亲戚的馍馍,通常多是碗大的点心和糖三角。点心分净白面的和假面的,假面馍馍是白面、白玉米面和米面三种面蒸的。现在基本吃不上这种假面馍馍。米面和白面两样面粉的馍馍在高平还是很好买的,但味道总是和母亲蒸出来的有差距,可比起普通馍馍,已经是很好吃了。
接下来蒸献供,也就是花馍。这就要考验蒸馍馍女人是否心灵手巧了。先看案板上的工具,刀、剪刀、小梳子、筷子。再看需要的配料,黑豆、红豆、大麻,还有红色的颜料。这时候的母亲,哪里还是五个孩子的母亲,完全成了一个调皮的孩子,任着性子进行她的创作。
我们当地过年蒸的“糕”,不是大家书本上看到的“年糕”,而是纯粹的“高”。这“高”,体现在“高”的模样上,如一座长三角形的山峰,因“高”是用黄玉米面蒸,金灿灿的,就如一座金山。为了增加口感,母亲会放少许糖精。“高”,也是要敬老爷的。大年初一的中午,主食就是口离馍馍和“高”。吃口离馍馍是又长了一岁,希望小孩长本事,老人平安健康。吃“高”是希望家里的人,新的一年工作事业往高处爬,生活美满往高处爬。
母亲一会拿菜刀,一会拿剪刀,一会拿梳子,两只手又忙碌,又处处小心翼翼。猪长什么样,鸡长什么样,你不能按你看到的样子去想象,而是要按母亲做出来的样子去欣赏。鸡的翅膀可能会开出牡丹,兔的背上可能会开出石榴,猪的头顶可能会开出梅花。当出笼那一刻,你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时候,就通过它们的整体形状和蹄子,去判断它们是鸡还是猪。
给小动物安眼睛,母亲通常奖赏给我。我很是在乎给动物们安眼睛的机会,因为看到母亲“玩”得不亦乐乎,我也急的想“玩”,但母亲决不许我碰手。等母亲做好一个小动物,我就嚷,我安眼睛,我安眼睛!母亲总是要说,安周正了!
兔子眼睛是红豆,猪的眼睛是大麻,鸡的眼睛是红豆,猫的眼睛是黑豆。眼睛一安,案板上这些动物就更活灵活现了。等从笼屉里拿出来,它们身上或多或少就会因膨胀而崩的纹儿,如丝丝缕缕的白云,更惹人的胃口。可吃的时候,又通常不忍心下口,左看右看,舍不得吃,母亲总会说,吃吧,不是真的,它就是让你吃的。才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把小动物身上的“花朵”吃了,再吃蹄子、头,直到只留身子的时候,看不出小可爱的影子,才放口去咬。所有的献供中,鸡、狗,是只给家里的未成年男孩吃的。用母亲的话说,将来顶门事的人才能吃。
不要以为蒸完这些,过年的馍馍就蒸完了。蒸面的收尾戏是蒸豆馍和包子,不过,这时候的母亲,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如正在接受首长检验的士兵,而是轻轻松松地说,今天的活儿就稀松了,前晌蒸蒸豆包和“高”,晚夕蒸蒸菜包,就可以早早端笼了。
听到母亲说可以端笼了,我心里也是很轻松。这轻松既为母亲完成蒸面大任而轻松,也为自己的肚子可以正常吃碗饭而轻松。虽然最后一天蒸豆馍和菜包,但在蒸面的几天里,每到中午时候,母亲总是蒸一笼豆包或菜包敷衍我们的胃。中午不吃一碗面,就吃一个豆包或菜包,这哪里是吃饭?吃完,总感觉这些食物没有进入胃里,而是如搁在笼箅上的馍馍,知道里面有食物,但被笼箅架空在上面。
母亲说得很轻松,其实依旧很繁琐的。这轻松,源于这些豆包和菜包,既不是敬献神位的献供,也不是用来走亲戚的点心,而是正月里一家人的早饭,至多也就是给姥姥拿三五个尝尝。母亲所说的轻松,多半是她自己心里的轻松,因为蒸面是过年一项巨大工程。
蒸豆包、菜包的前一天晚上,母亲要熬大半夜做馅。把红薯煮熟,剥去皮,和煮好的红豆再和在一起,豆包的馅就算备好了。菜包馅是萝卜、豆腐和粉条。为了增加菜包的口感,母亲会把家里的大豆炒熟,再用擀杖在罐子里捣碎,待馅炒好,再把捣碎的豆瓣撒在馅里。仅这一把碎大豆,就让菜包有了灵魂,吃起来不仅香,还有了嚼头。
母亲把蒸好的大馍馍、献供(花馍)、小点心、菜包、豆包和糕,放在筛子里、簸箩里、缸里,拿竹帘盖了,再用床单苫住,既不会长毛,也不会让馍馍干裂。这时,这些馍馍就开始接受嬢嬢和婶子们的检验了。一会花儿嬢嬢来了,一会小毛婶婶来了,一会桂叶嬢嬢来了,一会辽英婶婶来了,对母亲的作品进行点评。这个枣山好,那个鸡子好,那俩点心崩得真好看,那俩大馍馍白得像月光。母亲一茬接一茬迎接邻居们的查验,不时也要抽空去看看嬢嬢婶子们的杰作,回家悄悄说,哪个嬢嬢蒸得好,哪个婶婶手艺欠佳。
看着这大大小小二三百个馍馍,年少时的我根本体验不到母亲的辛苦,自己成为家庭主妇的时候,仅为家里人蒸点馍馍和菜包,忙活半天的工夫就觉得劳累。这时才想到母亲在腊月里,蒸三四天的馍馍,那种烟熏火燎的劳累,是我体验不到的。
等过完年,这些走亲戚剩下的小点心和没吃完的大馍馍,就会被母亲装进篓子,吊在屋檐下、门楼下,成为一家人春夏两季放学、上地回来的干粮。
作者简介
肖彩虹,又名肖彩燕,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。作品见于《黄河》《太行文学》《太行日报》《丹源文学》《高平乡情》《高平新闻》等报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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