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平寻古:一座庙与一场战争
高平谷口村,有座骷髅庙。
这是国内唯一一座专门祭祀战争亡灵的庙宇。庙里供奉的不是神佛,也不是圣贤,而是祭奠两千多年前因长平之战死去的四十多万无名亡魂。

76岁的申富财是这座庙的文保员,在这干了有十多年,土生土长的谷口村人。他从小就听村里老人讲长平之战的故事,这段史实的细枝末节早就刻在他脑子里。每天按时开门关门,擦擦碑刻,照看殿里的塑像。有游客来,他就上前,指着殿里那些老碑,用一口浓重的家乡话,慢慢讲述那两千多年前的事儿。
多数人只是路过,探头看一眼就走了;也有不少人专程大老远跑来,进了大殿,站那儿半天不说话。申富财就在旁边静静等着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沉默,那是一种跟两千年前的人对话的方式。庙里一天来不了多少人,平均十来个。看着那些站那儿发呆的身影,他心里一直念叨着一句话:只要还有人记着,那四十万亡魂就不算白死。
谷口村是后来改的名儿。古时候叫杀谷、哭头、省冤谷。这些地名,都是历史的痕迹。
公元前260年,秦国和赵国举全国之力,打了长平之战。赵括替下廉颇领兵,主动出击,结果大败。四十多万赵国降卒,被秦国将领白起坑杀在这片山谷里。这场惨事在史书上没写多少字,直到1995年,高平永录村李珠孩那一锄头刨出的战国尸骨坑,骸骨上的箭镞与刀痕将“坑杀四十万”的冰冷数字化为触目惊心的现实。那些白骨,原来都是乡下的年轻人,家里的顶梁柱,抱着保家卫国的心上了战场,最后都埋在了这荒山沟里。相传那场仗打完,山谷里血流成河,把溪水都染红了,“丹河”就是这么来的。
不过,谷口村老一辈人嘴里传下来的说法,跟史书写的不大一样。
当地流传着一种说法:这一仗秦国其实也死伤惨重,为了打赢,把河内郡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征上了战场,前线损耗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。赵括也并非人们印象中那般窝囊,被围困四十六天,他一次次带头冲杀突围,最后战死沙场。赵军断了那么多天粮,始终没有散伙闹事,说明他带兵还是有些本事的。村里老一辈人代代相传,赵括死后,有部下冒死把他的尸骨收回来,悄悄埋在庙旁边。这事正史上没有记载,但村里人都信。倒是白起,战功再大,在谷口村人心里始终有个过不去的坎。外人敬他能打仗,可当地百姓世世代代记着,是他下令坑杀了那些放下武器的降卒。老百姓分对错,不看谁赢谁输,看的是良心,是道义,是对命的态度。
脚下这片庙院,就是当年战场的一部分。骷髅庙本身,也是活着的历史。据民间记载,唐开元年间,唐玄宗李隆基路过这里,看见山谷里白骨满地,心里不忍,下旨修了这座庙祭奠亡灵,还把“杀谷”改名叫“省冤谷”,想着抚平这千古冤屈。明万历年间,庙里塑了赵括和赵括夫人的像,放在一个棺材形的台子上——意思是安葬亡魂,这个样式一直留到了今天。现在看到的骷髅庙是清朝所建,一进院子,不大,但看着庄重。正殿三间坐北朝南,石柱子敦实,木雕和琉璃瓦做得也精细。殿外东西两面墙各嵌着一块石碑:东边是明代泽州知州于达真写的《骷髅王庙》,末了一句“不信骷髅亦有王”,透着历史的沧桑;西边是清顺治年间高平举人郭元佐写的《吊古长平》,字字句句都在祭奠那些无辜的亡魂。
跟别处香火旺的庙不一样,这里没什么烟火气。庙不会说话,在申富财的讲述中,替它续上了老百姓自己的注解。
说到动情处,申富财讲起了村里的一样吃食——传了上千年的烧豆腐,本地人都叫“白起肉”。做法也简单:把豆腐切成块,在炭火上烤到外皮焦黄,吃之前再下锅煮得软乎,蘸料用豆渣拌上姜蒜泥,外焦里嫩。“这豆腐就是白起的肉,捣烂的豆渣是他的脑浆。煎他煮他,都解不了心里的恨。”申富财说。
“千刀万剐白起肉,先煎后煮烧个透。白起脑浆当佐料,意为赵卒报怨仇。”村里人靠着这道“白起肉”,一代代记着长平之战。
史书写王侯的功业,老百姓记的是普通人的苦。这座清冷的老院子、斑驳的石碑、口口相传的往事,还有那道“白起肉”,就是骷髅庙替四十万无名亡魂守了两千年的体面和尊严。一年又一年,老庙安安静静地立在谷口村的人间烟火里。申富财日复一日地守着,朴素又执拗,让这段沉重的历史不再是书里冷冰冰的字,让那些没名没姓的亡魂还能被世间记着,被岁月好好安放。
记者手记
采访那天,申富财话不多。可正是这份沉静,让人觉得他早就跟这座老庙长在一起了。他不像是在看守一座文物,更像是在陪着一群睡了两千年的老熟人。骷髅庙本身,就是一代又一代寻常百姓用自己的方式,给那些没人认领的亡魂点了一盏灯。
传说中被鲜血染红的丹河,如今水清了,名字还叫着。每一次被人念起,就是一次对历史的回望。
庙门外,村子里的日子照常过着。两千多年了,古战场变成了寻常人间。硝烟散了,山河无恙。四十万枯骨盼的,不就是这个么。(牛坤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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